第(3)章 绿绮琴_古珍春秋
1.
我叫绿绮,是一把名贵的琴。跟其他的呆板板的琴不一样,我可是个姑娘。
至于我为什么说自己是姑娘,是因为我在住的地方,也就是梁王,他经常对我说:“绿绮啊绿绮,你啊一定是一位漂亮姑娘。”
包括这个名字,我想,大概就是一个姑娘的名字吧?
梁王说,我的样子也不似于其他的琴,我通体黑色却隐隐泛着幽绿,像极了身居深林的神秘女子,现世却又是不谙世事的样子,着实是让世人着迷。
再加上那幽绿如同藤蔓花纹一般,女子的钗裙便是那种样子。
我一直被梁王珍藏在他的宝库里,里面有各种奇怪的东西,再后来,再后来我遇到了他。
司马相如。
一身白衣,玉树临风;一曲凤求凰,一生一双人。
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,他一副落魄书生的模样。那件长衫虽然破旧,却也整洁干净。
整个人如崖上的青松,亭亭如立,不卑不亢。
我眨眨眼,恍惚间仿佛看见一只梅花迎霜傲立枝头。
“衯衯裶裶,扬袘戌削,蜚纤垂髾。”
那日他是这么说的。
随风舞动的衣袂,言笑晏晏的少女,绯红的脸颊,是一幅幅美女画卷铺展开来。
“礧石相击,硠硠礚礚,若雷霆之声,闻乎数百里之外。”
他的眼睛亮的惊人,一瞬间满园景色都黯然失色,我得心砰砰直跳,怎么可以呢?怎么可以真的有凤凰被圈养呢?
梁王大喜,他的才华惊艳众人,院子中的贵胄都不抵他一个人的万千风华。
梁王将我赐给他。
他惊喜地望着我的时候,我的心没来由的砰砰直跳,啊,他,他会是那个能听见我诉说的人吗?
2.
“绿绮…绿绮…”司马相如一遍遍呼唤着我的名字,他的目光里全是对我的喜爱和眷恋。
“今日也合奏一首好吗?”他轻轻拨弄琴弦,我们就这样执手共抚琴,无论是清晨露水寒,还是月朗星稀;无论是喧闹觥筹交错的宴会,还是市井街道旁;无论是难过悲伤还是醉酒半梦之间。
我们就这样互相依偎,互相倾诉,彼此感情日益升华。
“绿绮…”长卿曾温柔将我的琴身擦拭干净,说道:“绿绮,我感谢自己可以拥有你,感谢梁王可以将你赐予我。”
我温柔的笑笑。
“绿绮…”长卿一曲罢了,感叹道:“你当真是世间最懂我的。”
那个时候我们真的是最快乐的。我至今还这么认为。
我的琴音曼妙,他的琴技高超,我们两个便是佳酿与美人,便是红袖与添香。
但有的时候,我总能感觉到他是悲伤的。
他将这份悲伤掩藏的太好了,好到大概只有我才能从中感觉到星星点点。所有的悲伤如同一滴滴泪珠滴进他的心井之中。
终是有一天,那口井他满了。
那日,他遇见了另一个人,一个让他疯狂,让他痴迷,让他觉得眷恋喜欢,让他夜不能寐的人。
卓文君。
“绿绮,你会帮我的对吗?”我第一次见他如此小心翼翼地问我。
“绿绮,只有你能帮我了。”那日他就是这么告诉我的。
我帮了。
那曲带着温软酒香的《凤求凰》,不仅获得了满堂喝彩,更是让他得偿所愿。
没有人能拒绝吧?
我虽然不能流泪,却悲伤的要命。
“有一美人兮,见之不忘。一日不见兮,思之如狂。”
“将琴代语兮,聊写衷肠。愿言配德兮,携手相将。”
他与我,是知己;她于他,才是至死不渝。
那夜,他红着脸回到家,一路的凉风都没有让他对卓文君那颗炙热的心冷静下来。
“绿绮…”他轻轻抚摸我的琴身,仍旧欣喜地跟我讲:“谢谢你,绿绮。”
不客气呢…我扯了扯嘴角,到底是笑不出来。
那是我第一次见卓文君。
那夜的月光明而亮,她像是从月上奔下来的仙子,白色衣裙被一路的露水微微浸湿,乖顺地垂下来,她额头的细发,她嫣红的脸庞,她微微喘息说道:“我们一起吧,长卿,我愿意做你的妻。”
那我呢?我呆呆地望着他们执手相拥,那我呢?
哦…我原来只是一把琴。
3.
长卿如愿得到他的一生所爱。
即使那双用来配我的手,成为了擦桌扫地的工具;即使那个名动的才子,成为了一个打扫帮忙的伙计,他也甘之如饴。
“长卿…”我轻轻唤他,他还从与卓文君的温存中抬头望了我一眼。
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就算是个姑娘也不会是一个好看的姑娘,最起码不会像卓文君那般。
她温柔大方,知书达理,甚至为了所爱之人,夜奔至此。
她又何尝不是另一个长卿呢?
我叹了口气,害,我毕竟只是一把琴,何苦为难自己呢?
但脑子里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与长卿在一起的种种过往,胸口还是闷得发慌。
再后来,到底是有情人终成眷侣,卓王孙妥协,到底是不忍自己的女儿受苦。奴仆百人,通钱百万,各种财物一一送达,我又跟随两人回到了蜀郡。
只是蜀郡还是那个蜀郡,但司马相如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与我合奏于万花丛中了。
他与卓文君的日子富足起来,他也开始跟我合奏。
只不过很多时候,卓文君总是用一双如水的眼眸那么静静地望着他。
两人含情脉脉的交流着,我像个多余的琴,他的指尖乱了,我的心也乱了。
4.
我到底是一把琴。
司马相如走后,我的命运开始颠簸起来。
我也再也发不出了当初那般声音,我是“绿绮”吗?或许是,但我在也没有“绿绮”的声音了。
没有人能演奏得了我,我哑了。
他们把我当成一个摆设,一件珍藏,用来炫耀、用来显摆、用来交易,唯独不是用来诉衷肠。
后来啊,我遇到了邝露,他将我典当换钱,有钱的时候又将我赎回来。
我突然十分想念那个身着白衣的人,想念那个穷困潦倒之际仍然将我视为珍宝的人。
说起来,我已经离开他太久太久了。
我突然有些后悔。
其实他到底是重视我的,一次次的杂工打扫,为了他心爱的女人卓文君,又何尝不是为了他心爱之物我呢?
只可惜如今我也是残破之身,就连曾经我们共奏的曲子,我都念不起来了。
“绿绮!”我躺在典当铺的柜台上,看见邝露站在柜台外向我招手,一双明亮的眼睛满眼都是我,“绿绮!”他开心的笑着说:“我来赎你了!想我没有?”
想了的。我默默的在心里回答道。
我看见邝露轻轻抚摸过我残破的琴身,我知道他是喜欢我的,可我却没办法回应他了。
再后来…
他从容的死在了我面前。
“绿绮…对不起,不过有你在此生足矣…”
那双因我明亮暗淡的眼眸,安安静静地闭上了。
我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安静的某样,但我不喜欢他这样。
他应该就是那种明媚的人啊…
但是他到底是离开了我,没有丝毫的恐惧,那样子就像原来他一次次将我典当出去,又一次次将我赎回来那般从容一样,永远地离开了我。
我又被抢走了。
再后来,叶龙文得到了我,他将我拿出来给众人看。
一道道唏嘘、感叹的目光像一道道利刃凌迟着我本就残破的琴身,我却释怀了。
最爱我的长卿早就离开我了,后来的邝露也抱着我离开了。世事无常,沧海桑田,我不是原来的绿绮,早就不是了。
再后来啊,叶龙文也把我卖了。
我自己安慰自己,或许另一方面,我还是一个蛮值钱的东西吧?
张敬修买下了我,后来张敬修也把我卖了。
他们卖我的理由都一样,没钱了,而我,值钱。
我又想起邝露来,最起码他是一次次把我赎回来的人啊。
再后来,我已经残破的不行了,我想我可能快掉死掉了。
不,应该是我终于要死掉了。
我等这一刻太久了,长卿等我太久了,邝露也等我太久了。
5.
“绿绮。”我听到有人这么叫我,温温润润。
“绿绮!”我还听到有人这么叫我,像极了清晨喧闹的鸟鸣。
我回过头,我的琴身早已不是当初的漆黑,身上墨绿的藤曼也早已干枯破败。
但长卿还是那般亭亭如立、清风俊朗;
邝露还是那样洒脱肆意、明媚如阳。
我…我张了张嘴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们笑了,我也缓缓笑了,渐渐地,我残破的琴身好似有了感觉,就连琴弦都仿佛充满力量。
我又开了口,这次我喊出了他们的名字:
“长卿。”
“邝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