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川楼叛变。

宋意听闻，也不过是嗤笑一声：“情理之中。”

忘川楼主营买卖消息的勾当，在三十六城中颇受青睐。而三十六城选择忘川楼，自然也要忘川楼保持独立和中立态度。

而忘川楼早早归附宋意，却不见得是件好事。

短期内，宋意历经的两场战役和一场算计，都少不了忘川楼的帮助。

而长期来看，不仅暴露宋意的底牌，也将这个王牌推下了不可见底的深渊。

楚驯楼桀骜不驯，天生冷情，又怎甘屈居人下，任人鱼肉？

忘川楼初成气候，怎能为一个“外人”自毁长城？

宋意在最开始的时候，心里便清楚会有这么一天，但是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。

也没有想到，感情会是如此脆弱。

怎么可能呢？

人类的感情有多顽固，就有多孱弱。

洛湘竹心底如何想法，终究不会妨碍宋意所谓的大局，不会妨碍楚驯楼所谓的野心。

而他低首，撕开薄薄的信封，眼神落在纸上，皓月般容颜，也为萤火的微茫而失神过，而后点点星光散去，清风拂过，不留痕迹。

宋意收回眼神，越是看他冷静镇定，越是心里不是滋味，而纵使对方没有如此歪歪扭扭的心思，她也会为一扇封闭的门窗叹气。

这是再也简单不过的道理。

忽而，脑中清醒和混沌交织在一起。

佛珠落在伽蓝像上，蜡油滴在血色花间，拨动的珠帘鸣成脆响，暗淡的残香逐渐缠绕发丝……

又是梦。

第四重梦境。

宋意抬起手，放在一旁裹着狐皮的座椅扶手上，苍白的手腕露出一根串着狼牙的红绳，她眉眼间带着慵懒和风情，像是金山宝珠养出来的玉人。

她看见面前屏风后面影影绰绰，一个人的声音响起：“大人，您该走了。”

宋意没有搭话，把手腕上的红绳扯下来，将狼牙放在手上反复把玩，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。

那人还在苦苦相劝：“大人又是何必呢？不是小人说话难听，他凤湘君今日能为一个得他欢心的女子，驱逐您到此荒凉之地，他日您功高盖主，安有命乎？”

宋意眉心一跳。

纵使世人如何看待凤湘君，于她而言，都是千好万好。

但……

未来的种种，又是为何？

这实在不像她知道的那个凤湘君。

这个劝说的人，宋意猜到了。毕竟普天之下能说出劝她回去的，不是凤湘君，就是龙城。

这样一想，宋意见自己动了，语气的怒气掩盖不住：“够了，他怎么样，又是什么人，我比你们清楚得多。若是君上并非明君，岂容尔等放肆？”

宋意心想，是了，和梦中的“未来”相比，从宋意提前暴露女子身份，就开始改变了。

“未来”里的宋意没有被发现女子身份，一直在凤湘君身边待着，也成为了三军统帅，天下无人不知的存在。

而好景不长，凤湘君某次打猎，带回来一个美艳女子，宠幸后收为夫人。宋意素来心高气傲，看不起以色侍君的货色，自然没把她放在眼里。

没想到打仗的时候，这夫人也跟在凤湘君身边，找了由头求凤湘君将宋意斩杀。

这不是稀罕事，好像这美人求什么凤湘君都会答应，而且宋意不是第一个，也不可能是最后一个。

但是那可是宋意啊。

全军上下人心惶惶，宋意冷笑过后就不再理会，显然没有想过凤湘君还真的……冲冠一怒为红颜。

他难道就不怕动了主帅，让千千万万的将士寒心吗？

宋意跪在地上，愣是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难过，他娘的爱杀就杀。

最后又是一番拉扯战，几位老臣以死相逼好几次，才免了宋意的死刑，但脱不了罪名，还是被贬。

这时候宋意正是颓废和憋屈的时候，西南来人劝，她听不进去，反而心里面憋着一股气。

不过在此时的宋意来看，即使那是“自己”所谓的未来，终究不能感同身受。

在前几次的“梦”中，宋意隐隐约约察觉到“梦”的故意导向，想要把她逼成一个为祸苍生的玩意儿。

只是，为祸苍生，一个楚放便够了。

她不想掺和那些是是非非，反而越是迫切地迷恋上安逸的日子。她越是被误导，越是沉浸在悲剧中，越是不能清醒地认识自己，那么她迟早按照天道的意思，顺顺利利地“天地不容”，死得连灰也没有。

看透这一点的宋意显得有些兴致缺缺，但心里面却越发郑重。

果然，那人踌躇一会儿，拿出一张纸来，纸上不过是寥寥几字。

一旁侍卫接过，恭敬地放在桌上。

而宋意神色大变。

久远的记忆铺陈而来，宋意接受之余，目光反而有些呆呆地。

那人还在那边说。

“少主，这可是……洛公子的遗愿。您还记得吗？对啊，洛公子一直挂念着您，您难道不想回去见见他吗？”

“还有主子，主子一生潦草挫败，只有您一个孩子，他不求您能如何达济天下，只是望您能够安乐而已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够了！”

宋意忽而出声，声音里面透露着沙哑和疲倦，那双眼睛闪过种种过往，最后只化作唇畔的冷笑。

她说：“过来。”

那人迟疑，走过来，宋意起身，伸手扭断那个人的脖子。

宋意只是冷笑：“别以为什么人都能在我面前装。”

这人说的是真的，但是目的可不纯。

宋意又坐了回去，吩咐道：“查清楚。另外，往西南报封信。”

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，阿蜀念叨了一声“差强人意”，而后消失不见。

宋意醒了。

洛湘竹坐在床畔。

“无事。”

宋意看了一眼，模模糊糊的人影，有种不真切的感觉，出声安抚后，又闭上了眼，一副疲倦之态。

方才宋意突然晕倒，洛湘竹守着，没让人进来，除了十一以外，没有知道宋意身体的事。

早在三年前宋意放出真假消息的时候，已经料到今日。

洛湘竹看了一眼，而后走了出去。

脑子里面突然浮出那封信。

脚步一顿。

或许，真的要作出选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