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

我与楚王相识，在我还未被锻造出来的时候。

吾名泰阿。

是天地不屈之气所化，由越国的欧冶子和吴国的干将共同所铸。

世人都说，泰阿剑是欧冶子和干将两大剑师联手所铸。

但是他们却不这样认为，他们说我是一把诸侯威道之剑早已存在，只是无形、无迹。

但是剑气早已存于天地之间，只等待时机凝聚起来，天时、地利、人和三道归一，此剑即成。

而事实也确实如此。

当时晋国国君想要欧冶子与干将在晋国铸剑，认为我应该是属于他的。

我见过晋君，他是一位很强优秀的国君，国家富强，百姓安居乐业；他野心勃勃、开疆扩土，但是我知道，他身上没有我想要的东西。

那种绝境下不低头，生死前不弯腰，那种昂首于天地间的不屈与威武。

直到我遇见了楚王。

楚国的实力并没有晋国强，但楚王仍旧励精图治，努力为他的百姓谋福祉，不求奢华的宫殿，不吃美味的山珍海味。

或许是明明之中有感应，我突然想在楚王身边，我想看他接下来的人生。

于是，我在楚国诞生了。

2.

“你叫泰阿，是吗？”楚王看着我，欣喜道。

他用手抚摸着剑身天然镌刻篆体“泰阿”二字，爱不释手。

“是的。”我回道。

从那个时候，他就片刻不停片刻不停地带着我。

我陪他一起上朝下朝，陪他一起漫步王城，陪他一起饮酒一起赏月，陪他深夜挑灯。

“泰阿，你看今晚的月色。”楚王为自己倒了一杯酒，他轻轻地抿了一口。

夜空中，白蒙蒙的云雾挡住了明月，也挡住了大片繁星。

“何来月色？”我安静的坐在他身旁，看着他用指尖沾沾了他杯中的酒，轻轻擦拭着我的剑身。

酒的味道并不清冽，反而有些苦涩。

“泰阿，你没看到月光吗？”楚王又问道。

“被一层云盖住了，但还是可以朦朦胧胧看见月色。”我有些醉了，缓缓说道。

“即使被云雾遮住，那月光还能透过云层倾洒到大地上。”楚王感叹道。

“很多人都喜欢，明净的月色，但我却偏喜欢这样的光景。

守得云开见月明吧？但也不完全是，我宁愿它一直这样，它的执着和不屈一往无前，像极了正在为楚国努力奋斗的我。”

“是吗？”我看着眉目坚毅的他，看着满身酒香的楚王，一双早就被笔和剑磨出茧子的双手，一身永远不屈折的傲骨。

他没有回答我，只是一杯一杯的喝着酒，每喝一杯都会先用那指尖为我抹上一遍。

我觉得我们的关系更近了。

晋君知道了我的模样，知道了我在楚国被筑成，被楚王天天随身携带。

他大怒，于是向楚王索要我。

“泰阿，你想去晋国吗？”楚王俯在桌边，一边看着文书，一边问我。

烛火已经慢慢变的微弱，楚王用针尖轻轻挑了一下，转而又猛烈的亮了起来。

“不想。”我想也没想，回答道。

楚王愣了愣，无奈一笑，继续看着。

“你怎么不问我为何？”我有些好奇，问他。

“我为何要问？”楚王坚毅的眉眼难得温和下来，整个人如同一只幼猫，翻过来给你看它柔柔软软的肚子。

紧接着他又说：“你既然已经留在这里，就是天意，我定不会把你交出去，不会委屈了你。”

“我只是一把剑而已，我又有什么委屈呢？”我好想用自己的剑身蹭蹭他最为柔软的肚子，笑着说。

“你不是。”楚王极为认真的看着我，说：“你是泰阿。”

他用手轻轻弹了一下我的剑身，又说道：“我无论如何，都不会向他屈服的。”

“晋国的国力很强。”我躺在桌子上，懒懒的说道。

“那又如何？”他的眸子坚定，眼神里的光竟比烛火还要亮上几分。

“他再厉害又如何？我也不差。”他朗声道：“再说了，天下闻名的泰阿你，不也在我身边吗？”

说完，又颇为讨我欢心一般的擦拭得更勤了。

“嗯。”我看着他，轻轻应了一声，向来坚硬的剑身，竟觉得自己的剑心一片柔软。

3.

晋君以想要夺取我为借口，出兵乏楚，其实是想要灭掉楚国。

晋君的心思显而易见，不止楚王，天下人都明白他的野心。

国力相差巨大，兵力也相差悬殊，楚国的城池一座一座沦陷。

“又有一座城沦陷了。”楚王的眉眼轻皱，却不见颓废。

“泰阿，只剩下都城了，或许明天或许后天，再过不久，晋国大军就会包围这里了。”

“把我交出去，或许可以换来片刻安宁。”我看着他，轻轻说道。

“泰阿，说什么胡话！”他难得用严厉的口吻这么对我说话。

“就算我死掉，我也绝不会让你落入晋君的手里。”楚王坚定道：“他国力强又如何，我绝不屈服。”

没过多久，晋国的士兵将楚国国都团团围住。

楚王率领仅有的士兵拼死抵抗。

这一抗，就是三年。

三年来的每一天，他与士兵同吃同住，与将士分一锅汤羹，与百姓穿同一匹布。

但他的眉眼还是那么坚毅。

一座城在大军的包围下还能坚持三年…

我看着他像轮明月一般在城中，为这城中仅存的百姓和将士带来坚定的信仰。

“苦了你了，泰阿。”无论条件多艰苦，楚王一直用他最贴身的里衣，将我擦拭得一尘不染。

我没有说话。

他继续说道：“泰阿…三年了…

军草已尽，粮草已绝。士兵也不足，这个城，我要守不住了。”

“你要放弃吗？”我问道。

“不是，”楚王轻轻一笑，用指腹一遍一遍抚摸着我的剑身，“我想跟你告别。

我死之后，城破灭之后，便是你我分别之日。”

我看着城内哪怕饥一顿饱一顿仍旧充满坚毅的百姓，看着铠甲早已破烂还谈笑互诉衷肠的士兵。

他是所有人的信仰。

他的气质将所有的灰败、所有的胆怯退缩统统隔绝开来。

“睡吧，泰阿。”楚王轻轻地拍打着我，一下又一下。

“睡吧…”楚王也慢慢合上了双目。

4.

次日。

楚王站在城墙头。

城墙在一次的攻打下，早已疲惫破败，摇摇欲坠。

今日是最后一日了。

我知道。

晋国的使者，站在城门，倨傲的发出最后通牒：“如果再交不出泰阿剑，将攻陷此城，到时玉石俱焚！”

“王，您…”左右侍卫看着楚王一步步走向城墙边。

“我一会就要上阵杀敌。”他风轻云淡地说。

“如果…都城破了，那么…”他继续，

“那么我就用泰阿自刎，待我死后你们要拾得此剑，骑快马奔到太湖，将此剑沉入湖底，让泰阿剑永留楚国！”

他说的话全都落入了我的耳朵。

我从未想过，他会给自己安排一个这样的结局。

一个慷慨赴之，一个宁死不屈，一个将我永永远远留在楚国的结局。

一瞬间，我竟觉得自己的剑身滚烫起来。

楚王站在城墙头。

晋国的军队像一片黑色的汪洋，而楚国的都城，便是这个巨滔下即将被摧毁的一叶扁舟。

倾灭…不过是时间的问题。

晋国的兵马开始攻向都城。

呐喊声、厮杀的哀嚎，兵器相碰的鸣叫，兵马奔涌而来。

城…

坚持不住了。

楚王看着我，眼里却没有丝毫的后悔，他还是笑着，轻轻说道：“最后一程，泰阿，你要送送我。”

紧接着仰天大笑：“泰阿啊泰阿！今天！就让我用自己的鲜血来祭奠你！”

说完，便将我高高举起，剑尖直指敌军。

瞬间，我只觉得身体有种难以言说的力量迸发出来，我们之间心意相通，强大的力冲了出来。

霎时间，飞沙走石，遮天蔽日，从城中一只咆哮着的野兽冲了出来，身体大如山川，一声吼叫，将晋国的士兵直接掀翻倒地。

紧接着，晋国兵马大乱，片刻之后，旌旗仆地，流血千里，全军覆没。

而我…身体里的力量全部被抽空，陷入了深深的沉睡之中。

5.

楚国，活下来了。

所有的人都以为这是天降之佑，楚王是代表天命，所以才会天降异象，在绝境中保下楚国。

而楚王的身边，却再也没有那把泰阿。

泰阿变的暗淡无光。

“他再也没同我说过一句话。”楚王对风胡子（楚国智者，善于相剑）说道。

“自从那次…为什么？为什么会如此？”

这是风胡子第一次看自己的王如此惊慌失措。

那位兵临城下也不慌不乱的王，此刻却紧张得满头是汗，唇色苍白。

风胡子看了泰阿剑许久，才说道：“泰阿剑是一把威道之剑，而内心之威才是真威，

大王身处逆境威武不屈，正是内心之威的卓越表现。

正是大王的内心虔诚之威，激发出泰阿剑的剑气之威！

而其自身的能量，也被消耗殆尽，只能让他慢慢修养…

至于何时恢复…确实…不知其期…”

那一夜。

楚王像往常一样，带着一壶酒，带着泰阿坐在窗边。

只不过这一次，这壶酒，他一口都没有喝。

只是一遍一遍地全部摩擦着那柄泰阿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