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7)章 鱼肠剑_古珍春秋

1.

吾名绝。

乃欧冶子所造之剑。

吾虽为剑,却不似其它之貌,吾纤细精巧,也比其他剑短了不少。

但吾之刃,劲而有力、削铁如泥、熠熠生光。在吾刃之上,布满剑纹,似流水、似芙蓉、似山间云雾。

这是吾的象征。

吾被锻造之后献予越王,越王允常请一位名为薛烛的人为吾看相。

他如此形容吾:“逆理不顺,不可服也,臣以杀君,子以杀父。”

意为,吾生来逆理悖序,专门行弑君弑父之事。

他所言并不对。

吾所行确为逆行之事,但绝非区区弑君弑父,而是勇绝之事。

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乃吾之宿命。

越王允常,甚觉吾所象征的意义可怕,便在上供于吴王阖闾时,将吾献给了阖闾。

阖闾知吾,大喜。

因为阖闾本就是身怀抱负的人,他想做君王,他要做的便是弑君称王。

但是他不是吾想要找的人。

他的眼睛,充满了野心,布满了计谋,眼底藏着的却是对自身的不自信,对江山黎明的担忧和焦虑,对自己失败之后后路的熟虑。

吾所要寻之人,必是世上勇绝之人;明知不可为,宁死为之之人,宁折不弯之人,有来无回之人。

阖闾也就是公子光,谋划刺杀吴王僚。伍子胥身为公子光的幕僚,将一人推荐给他。

吾第一次见他的情景,现在还记得。

那双圆目,深深的嵌在那张长着虎须的脸上,一张大嘴显得他极为凶猛。

英武有力的臂膀,虎背熊腰;万人之怒的气势,让人几丈开外就已经胆寒。

他名为,专诸。

2.

阖闾将吾赐给了专诸。专诸看着我,那张脸却露出了极为憨厚的笑。

“你有名字吗?”专诸捧着我,问道。

“吾名,绝。”我淡淡地说。

“绝。真是个好名字。”专诸憨憨一笑,挠了挠他并不小的脑袋。

我没再说话。

专诸家中有一母,有一妻和一子。他一回到家,其妻在桌前挑灯,手中拿着的是正在为他缝补的衣衫。

“回来啦?”他的妻子穿着荆钗布裙,微微一笑,眼角浮起细细的皱纹。

“嗯,小鱼,我回来了。”专诸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,拉着小鱼坐回桌边,问到:“娘睡下了吗?”

“睡下了。”小鱼给专诸倒了一杯茶水,说道。“本来是想等你,但我看娘实在是困了,就拉着娘先让她睡觉了。”

专诸喝了一口浊茶,点了点头。

“那…公子光…怎么样?”小鱼问道。

“娘子你不必担心,他为人极好,对我也很好,我们莫再在家中言语他。”专诸拿起小鱼的手,将我轻轻放在他的手中。

“他的名字叫绝,是公子光赐给我的一把绝世好剑。”专诸温声解释道。

看见小鱼要拔出剑鞘,又不放心地交代道:“小心些,这个剑非常利。”

小鱼小心翼翼地抽出剑,层层花纹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寒光。

“他好漂亮。”小鱼惊叹道。

“绝。”专诸坐过去,搂着小鱼,憨笑着看着我说:“你看,小鱼也觉得你好看,你才不是不详的象征。”

“吾当然不是。”我皱了皱眉,说道。

阖闾待专诸很好,专诸为人老实,心思单纯,便决绝得要为阖闾卖命。

“你不是刺客,你只是一个厨子。”我开口道,“你明知道他只是想让你刺杀吴王僚。”

“听人之命,忠人之事。我既然决心,自然死而不悔。”专诸一边用熟练的刀法将鱼片好,行云流水般从鱼口中抽出鱼的骨架。

烹饪之后,一道佳肴被端上了桌。

“娘,小鱼,毅儿,吃饭了…!”

我看着专诸洋溢着幸福的脸庞,我想:

他真的舍得吗?

放得下自己的母亲?放得下自己的爱妻和仍需要陪伴的幼子吗?

日子一天天过去,专诸还是像原先一样过着自己的小日子。

“你真的舍得吗?”今天他又是做那道鱼,那道从鱼口完整取出鱼骨的菜。

“舍得什么?”专诸头也不抬,手也未停,回道。

“舍得你现在的日子,舍得你的妻和子?”我抱着胳膊依靠在墙边。

“绝,你说人生的意义是什么?”专诸没有回答我的问题,反而问我道。

“吾是一把剑。”我看着他说道。

专诸憨憨一笑,“哈哈…我倒是忘了,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知己。”

他洗净手,又细细拿步擦了几遍,才将我拿起,问到:“那你觉得,剑的意义是什么?”

“吾的意义便是逆流而上,勇往直前,不走回头之路。”我说道。

我看着他额头因为做菜的汗水,说道:“吾没有牵挂之人,你与吾不同。”

“是啊…”专诸憨厚的眉眼难得有些落寞,“可是,既然已经决定,便不会有回头路。牵挂…”

他看了看屋内方向,又看了看我:“牵挂也不能阻挡我的脚步,我只能尽力在现在为她们谋求更好的生活。”

“为什么日日做这道菜?”我又问道。

专诸收起落寞的表情,憨憨一笑,并没有说话。

“吃饭了!——”他高喊,走向屋内。

3.

平静的日子被打破。

这天,阖闾邀专诸一起密谋。

他对专诸说:“这个机会不能失去!失去了就不会再有。”

我头一次见到这样的专诸。

双目凛冽,气势如同燃烧的焰火,他的力量游走在孔武有力的臂膀上,是从未有过的,像出鞘的剑,寒光乍崩。

专诸冷静的声音响起:“吴王僚是可以杀掉的。母老子弱,当前吴军在外被楚国围困,而国内没有正直敢言的忠臣。这样王僚还能把我们怎么样呢?”

我感受到他握着我的手微微颤抖,专诸继续说道:“这样您就可以得偿所愿。”

我看见阖闾假惺惺的跪拜道:“我公子光的身体,也就是您的身体,您身后的事都由我负责了。”

专诸只是握紧我的剑鞘,并没有说话。

那日,阖闾(公子光)宴请吴王僚。提前在地下室安排了许多武士。

吴王僚在众多亲信和武士的簇拥下,如约赴宴。

觥筹交错,杨柳细腰,樱桃红唇。

酒酣之际,公子光假装自己腹痛,来到地下室。

我与专诸早在这里等候。

专诸早就做好了那道他拿手的菜。

那道菜叫梅花凤鲚炙,梅花是严冬的寒梅,凤鲚是太湖里只在酷暑出现的凤尾鲚鱼,炙,是用严冬寒梅的枝杆来烤炙盛夏太湖里的凤尾鲚鱼。

他看着我,目光决绝又沉重:“绝,委屈你了。”

“你想藏吾于鱼腹?”我才恍然。

“是的。”专诸挠了挠头,说道:“我脑子笨不灵光,只能想到这样的方法,只是要委屈你这把绝世好剑。”

“虽万千人阻,吾往矣。”我说道。

“哈哈哈好!我就知道,绝!”专诸大笑,“今日!就是今日了!”

“拜托了。”公子光看着专诸,点头道。

专诸没有说话,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。

公子光回到宴会,对着吴王僚说道:“这边厨子,一道鱼做得极为绝美,你今天来,可不能错过。”

吴王僚眼神迷醉,点头应道。

“来人。”

专诸应着舞姬的歌和舞步,一步一步向前。他的步子,冷静沉稳,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。

近了。

又近了。

众人也纷纷侧目,在香味的吸引下,探头张望。

就在他将菜放在案上的一瞬间,就在吴王僚俯身被鱼香味所吸引的一瞬间。

寒光出鞘。

我与专诸顺势而出,利刃如崖。已如离弦之箭,快如闪电,势如惊雷。

纵有铁戈向拦,纵有层层铠甲。

吴王僚还是被一击毙命。

“刺客!”亲信大惊,武士一拥而上,瞬间乱刀砍来。

“绝!谢谢你了!”专诸嘴角渗血,腹部的伤口,背部早已鲜血淋淋。

“永别!”说罢,专诸用力将我往屋外掷去。

屋内的情景如同走马观花在我眼前闪过。

惊慌失措、衣衫凌乱的歌姬;虎视眈眈、嘴角含笑的公子光;一拥而上的双方武士;躲在桌下柱边瑟瑟发抖的宾客…

我被抛向屋外落在园内的草地上,脑海中,只剩下那一双决绝的双眼。

只剩下专诸嘴角那抹殷红。

4.

“你们听说了吗?吴王僚死了。”

“这吴国,最终成了公子光的了。”

“你们知道吗,杀死吴王僚的是那大孝子专诸!”

“什么?是专诸?那个做的一手好菜,极为孝顺的专诸吗?”

“可不就是吗!那不然公子光怎么让他的儿子做官呢?”

“据说那个刺客当场就死了…”

“这有什么?你知道吗?那把剑藏在鱼腹之中!吴王僚当场就死了!”

“什么?那把剑居然藏一条鱼里?那肯定是把绝世好剑!”

“嘶…”

“那…那把剑叫什么名字?”

“不知道…鱼肠吧?”那人似乎不确定,随后又强撑道:

“能藏在鱼肚子里,肯定是鱼肠剑了!”

5.

“诶,你叫什么名字?”一个小男孩挖到了早被埋进土里的我。

他用小手轻轻抹去我剑鞘上的泥土,又小心吹了吹剑鞘上的灰尘。

我看着久违的阳光。

听着久违的鸟鸣。

但那道香气扑鼻的梅花凤鲚炙中淡淡的鱼腥味,那日的喧嚣,那天的鲜血,那双决绝的义无反顾的瞳,却好像就发生在昨日。

我看着男孩与专诸极为相似的眉眼。

扯了扯嘴角,笑道:

“吾名,鱼肠。”

上一章查看目录 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