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6)章 纯钧剑_古珍春秋

1.

我叫纯钧。

是欧冶子锻造的我。

在他还没有完全将我的剑身锻造出来的时候,我就已经诞生了。

也不能这么说,应该是我就已经有意识了。

他白发苍苍,眼神却极为精神,身体也不见佝偻,臂膀孔武有力。

我看着这个老头,头一次觉得,人竟是比山川江河还更有力的。

我一直陪着他,看他是如何锻造我的。

赤堇山,千年之前就有了。山上多为铸剑之料。

高险幽深,飞云荡雾,磅礴处势若飞龙走天际;灵秀处美似玉女下凡。

这个老头,一步一看,一走一低头,从万千中,挑出了要冶炼的那么一块。

便心满意足,带着它,头也不回的离开了。

“喂!老头?”我尝试跟老头说话。

很可惜,他并没有听见。

再等等吧,我想。总有一天,他能听见的。

欧冶子就带着那块宝贝,顺着河流一路北上。

每到一处,他就会捧一捧江水,仔细看着。

有的江水颜色过深,有的江水杂志过多…有时候他还会再喝一口,细细感受。

而每每,他不是失望的摇摇头,就是遗憾地叹了口气。

然后又像无事发生一般,重振旗鼓继续向前。

春去秋来,欧冶子不知道走了多久。

久到我都已经看倦了江河滔滔,久到开始怀疑他到底还能不能找到,能不能将我锻造出来。

直到我们来到了耶江前。

滔滔江水入一条青色的蛟龙一般,蜿蜒咆哮着,层层浪是它身上的鳞甲,滔滔声是它的低吼。

欧冶子跪坐在岸边,与以往百千次一样,捧了一捧江水,细细看着,又尝了一口。

双眼发亮,猛然起身。

“找到了!终于找了!”欧冶子像个开心的孩子,他的眼眶湿润,紧紧地盯着耶江江水,但我却只能听见。

他铿锵有力的心跳声“咚——咚咚”,哪怕是浊浪席卷次次拍打江岸,也掩盖不了。

2.

万载若耶江江水干涸而出铜。

铸剑的时候,天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,电闪雷鸣。

狂风漆黑的夜里,炉中的火却烧得旺盛,丝毫没有随风摆动的意思。

闪电撕开黑夜,紧接着雷声轰鸣。

我终于被欧冶子铸成了。

一团光华绽开,如出水芙蓉一般雍容冷冽;剑身上的雕饰如同星轨一般深邃闪烁;剑身浑然一体,像是阳光铺满清水塘;剑刃锋利如同高耸的悬崖峭壁。

欧冶子的身体早就佝偻得不行了,他为了冶炼我,耗尽了所有的心血,当我终于现世时。

他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血气。

眼睛也变得浑浊。

“终于见到你了…”欧冶子轻轻抚摸我的剑身,手心停在雕花处良久,久到连呼吸都变得轻而浅。

“你就叫纯钧如何?”他努力的想向我笑,但却只能上扬嘴角。

“好,从此以后,吾名纯钧。”

欧冶子走了。

外界都说是因为冶炼我耗费精血走的,也确实如此。

我看着他一日比一日憔悴,一日比一日佝偻。我头一次觉得,其实我没有被冶炼出来也挺好的。

但是他不愿意。

他坚信要让世人看见这把举世无双的尊贵之剑。

同时也是为了完成越王允常之命。

后来我被勾践珍藏起来。

他把我存放在他宝库的最里面,用一个巨大的盒子把我装起来。

很多时候他都会来看我。

偶尔跟我讲讲从前,偶尔会跟我讲讲以后。

他的眼睛并不单纯,甚至没有炙热。

不同于欧冶子,他心里是卧薪尝胆成功的快意,是成功的野心,是暗夜蛰伏的狼——幽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,就为了给他人致命一击。

而我,不过是他成功的标志,炫耀的资本。

他自为天下最尊贵之人,而我这天下象征最尊贵的剑最为配他。

“纯钧,现在想来,寡人都觉得甚慰。”勾践看着我,眸子闪着幽光。

“步步为营,卧薪尝胆。”我懒洋洋的在盒子里,开口道:“这是你想要的,也是你应得的。”

“有苦必有甜,”勾践说道,“乱世之中,却只有生死之说,我只想活着,也想让越国百姓活着。”

“你是君王,我只是一把剑。你的宏图大志,你的黎民百姓,跟我没有任何关系,我也无能为力。”我看着勾践,一字一句地说。

“纯钧,君子配剑,帝王配玉。地位权利的象征,一种震慑,就是你的意义。”勾践也一字一句地回我。

他看了看满库的珍宝,又看了看我:“世间需要你,就像需要英雄一样,没有你纯钧,还会有其他剑来做这个位置。”

“是吗?”我看着勾践,这是我一次很郑重的看着他,“欧冶子奉命将我锻造出来,穷尽心血,不是为了这个,你在折辱他。”

“寡人折辱他,纯钧啊纯钧,是你着了魔…”勾践看着我,将情绪尽收入眼底,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,不是勾践,而是越国之主。

“纯钧,车轮在前行,需要马匹,需要控制马匹的人,但是也需要飞奔之后迎面涌来的风。

欧冶子冶炼你,是为了心中的念,是为了心中的志;但这天下,这芸芸众生,活着的!谁人?!谁人不需要这念呢?!

如今他已将你炼成,这越国之念,你不做!也得做!”

勾践一声比一声高,到最后已经拍案低吼,那声音在宝库回荡开来,一次比一次猛烈的撞击着我的心。

“你且好好想想吧。”

他头也不回的走了,从那之后,保存我的宝匣,很久都没有再打开。

3.

我在日复一日的黑夜里,脑子会想着的全是那天的对话。

欧冶子有错吗?

没有,他只是奉命,他只是完成了自己的毕生所愿。

勾践有错吗?

也没有。他身为一代君王,卧薪尝胆、忍辱负重,一朝雄起,重塑苍生。

我呢?

我有错吗?

那自尽而死的夫差(吴国君主,求和勾践不成,才后悔没有听取杀死勾践的意见,拔剑自杀)呢?

不,我没错。

我偏偏要在乱世中占和,我偏偏在厮杀中为仁,我偏偏在顺流而下的滔滔大江中逆行。

我是尊贵无双的剑,我象征的,不应该只是越国一国之权,我象征的也不应该只是越王勾践一人之尊。

我要象征的,是天下之共和!

想到这,我方从勾践的话中走出,他妄想用越国一国代替天下黎明,妄想一人称霸,妄想用这一切,绑住我罢了。

我以为我不会再见到勾践,直到有一天,有好多人抬着匣子,有一个人将匣子打开。

我看到了。

我看见遥遥在上,眉目嗤笑的勾践。

我也看见——

长发披散,向我奔来的薛烛。

他向我深深鞠了一躬,轻轻敲打剑鞘,才小心翼翼地将我拔出。

像无数次拔剑一样,我的光华,让久违的勾践也不由自主的凝滞。

过了许久,久到勾践都已经收回目光。

薛烛才用颤抖的声音问道:“这就是…这就是纯钧吗?”

勾践得意一笑:“是的。有人要用千匹骏马三处富乡两座大城来换这把宝剑,你看行吗?”

“不!不能换!绝不能换!”薛烛连忙说。

我淡淡地看着勾践做作的神态,看着他高高在上的倨傲,看着他把我当作他身份象征的虚伪。

只听他做作的问:“哦?为什么?你且说个道理我听听?”

薛烛的双目圆睁,那几丝长发随风拂过我的剑刃,随而掉落在地上。

他的声音高昂,他的眼中炙热,让我想起了很久很久未见的一个人。

欧冶子。

那个时候,他也是这样的。

一颗炙热的心,剖开,任世人查验,任风雨蹉跎。

薛烛激动地说:“因为这把剑是天人共铸的不二之作!

为铸这把剑,千年赤堇山山破而出锡,万载若耶江江水干涸而出铜。

铸剑之时,雷公打铁,雨娘淋水,蛟龙捧炉,天帝装炭。

铸剑大师欧冶子承天之命呕心沥血与众神铸磨十载此剑方成。

剑成之后,众神归天,赤堇山闭合如初,若耶江波涛再起,欧冶子也力尽神竭而亡!

这把剑已成绝唱,区区骏马城池何足道哉…!”

“真是愚蠢。”我在心里笑道。勾践就等着你如此说。

果不其然,勾践这才满意的点点头,颇为施舍地说:“说得有理,既是无价之宝,我就永远把它珍藏吧。”

“薛烛。”我开口道。

薛烛也看着我。四目相对,我们明明离得那么近那么近,我明明就被他捧在手心。

却好像隔着万水千山,隔着袅袅云烟。

“你带我走吧。”

薛烛看向我,又看向勾践,最后仰天而望,骤然放声大笑。

可眼泪却从他的脸上滑落,一滴滴,在地上绽开一朵朵花。

“对不起。”

薛烛这么跟我说的。

他离开了,他的背影,佝偻落寞,像极了那日离开我的欧冶子。

4.

我又被“珍藏”在了越王的宝库中,被珍藏在数不尽的黑夜之中。

时不时,我会在出征前被勾践高举;会在宴会时被他拿出来欣赏;会在朝堂上震慑众人。

但是我再也不会是他倾诉的对象。

当然,我也不想再听。

因为,他的目光变得贪婪而冷漠,变得侵略而残忍。他只是君王,不再是勾践。

“你有没有发现,王的纯钧剑好似一日比一日平庸。”一位大臣在下朝后与同僚私语道。

“万古长星永不坠,蛟龙浅卧待雨落。”他的同僚眼神炙热,轻轻回道。

“嘶…这话你可莫再说了…”大臣慌忙道,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:“知道你爱剑,可莫再提了。”

同僚潇洒一笑,不再言语,向前大步走着。

大臣在后头继续念叨着:“你走那么快做甚,听见我的话了吗?你我自小一起,我这是为你好…”

“万古…”

“行行行,你心里知道就行,我不念了,行了吧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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